中国人有没有史诗?汉族首部史诗为何发现在神农架!

200多年前,德国伟大哲学家黑格尔曾推断:中国人没有自己的史诗。二十世纪,学术界相继发现了中国少数民族三大史诗:藏族史诗《格萨尔》、蒙古族史诗《江格尔》、柯尔克孜族史诗《玛纳斯》。但学术界仍认为汉族无史诗,连文化巨擘鲁迅、茅盾等人也感到悲观。有专家认为,本月底出版的描述世界形成、人类起源的《黑暗传》,让“汉族没有史诗”的结论画上了句号。

■中国人有没有史诗?

由神农架林区群艺馆馆员、国家有突出贡献专家胡崇峻根据神农架地区打“丧鼓”时所唱的神话传说搜集整理的《黑暗传》历经几年的曲折,最近已完成了三校定稿,本月底将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有专家认为,《黑暗传》的出版为“汉族也有史诗”的结论画上了句号。

有专家认为,从明、清流传至今数百年的《黑暗传》,极为生动形象地描述了天地混沌黑暗到世界形成、人类起源、社会发展的艰难历程,融汇了混沌、浪荡子、盘古、女娲、伏羲、炎帝神农氏、黄帝轩辕氏等众多历史神话,英雄人物事件,讴歌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创造精神,并且比我国现存史籍记载的有关内容更丰富、更奇特,显得特别珍贵。《黑暗传》作为远古文化的“活化石”,对于研究我国古代神话、历史、考古、哲学、文艺、宗教、民俗和巴楚地域文化等,都具有重要价值。

■汉族史诗为何发现在神农架地区?

蜚声中外的神农架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国家级森林公园、国际人与生物圈保护网成员,它不仅是奥秘莫测的“动植物王国”、“绿色宝库”,而且是悠久辉煌的楚文化和巴文化的汇合区,形成了举世独有、神奇无穷的原始森林文化圈。

鄂西北一带,从新石器时代以来,就是黄河流域文明和长江流域文明交相契合之区。仰韶文化向南伸展,及于鄂西北。较晚的屈家岭文化向北伸展,及于豫西南。更晚的河南龙山文化,又伸展到鄂西北。1958年到1962年发掘的湖北郧县青龙泉遗址,其下层清仰韶文化,中层底屈家岭文化,上层是具有龙山文化特征的石家河文化,其叠压关系正是南北文化彼此激荡的地下实证。神农架历史地理的独特性造成了它的文化包容性。

《黑暗传》在神农架发现,是因为神农架有着3个独特的地位:一、在文化发展史上,它是整个文化由原初走向文明过程的独特且极佳的观测点;二、在文化形态学上,它是多元文化整合活性组织的资料馆;三、在文化地理学上,它是探索文化与地域关系的研究室。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神农架相继发现了汉族首部神话史诗《黑暗传》和中华民族文化史“活化石”《太阳经》、《太阴经》、《太阳太阴经》等古歌、木刻珍本,进一步丰富了中华民族先进文化的宝库,具有重要的学术研究价值。

■《黑暗传》是如何被发现的?

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神农架林区群众艺术馆尹本顺,长期关注《黑暗传》的整理出版工作,他向记者介绍了《黑暗传》是如何被发现的。尹本顺说,在1983年,神农架林区文化馆编印了一部《神农架民间歌谣集》,书中选载了胡崇峻、龚万文、吴承清三人搜集的神农架民歌数百首,也选入了《黑暗传》的部分内容。刘守华教授读了此书后,惊喜地发现《黑暗传》是一块罕见的璞玉,经过雕琢后将是光芒四射的无价之宝。

1986年,刘守华教授发表了《鄂西古神话的新发现——〈黑暗传〉初评》一文,并将此文寄给中国神话学的泰斗——袁珂先生审阅。袁珂读了《黑暗传》的片断和刘守华的论文后,完全赞同刘守华关于《黑暗传》是汉族神话史诗的论断。袁珂先生兴奋地表示:“《黑暗传》的发现,是一个新的突破,汉族也有了史诗!”

1986年,湖北省民间文艺研究会内部出版了《汉族长篇创世纪史诗神农架〈黑暗传〉多种版本汇编》。接着,刘守华和尹本顺等专家分别发表了多篇研究《黑暗传》的论文,受到国内外学术界的强烈关注,引起了百家争鸣。

■《黑暗传》是如何被整理出来的?

《黑暗传》的整理者胡崇峻是1981年春调到神农架林区文化馆后,开始从事文艺创作和编辑工作的。在到文化馆工作之前,他在边远的山区当语文老师,从事教学工作达十余年。在边远乡村任教的时候,每到一处,胡崇峻首先要找当地老年人唱山歌、讲故事,他老早就有做聊斋先生的准备,但没有聊斋先生的才能。

1981年8月,胡崇峻参加了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在十堰市举办的民间文学讲习班,听了本省不少民间文学专家、教授的讲课,无疑对他是一次启蒙。从此,胡崇峻走上了民间文艺搜集整理的漫长之路。如今胡崇峻已经成为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专家。

作为同事和同行尹本顺说,20多年来,胡崇峻把自己主要收入和精力全部放在了收集整理《黑暗传》上。从1980年开始,胡崇峻怀揣每月有限的工资,自费到神农架林区各乡镇及鄂西北房县、保康、兴山、秭归等地继续进行深入调查。为了找到一个老艺人,他曾在崎岖山路间迷路;为了购买一份手抄歌本,他曾被人欺骗。最终,胡崇峻搜集到民间抄本资料和口头唱词(诗)共5000多行。胡崇峻在此基础上精雕细刻,反复推敲,编选了2000多行入书。

■《黑暗传》中有哪些新鲜传说故事?

由于缺少资金,《黑暗传》的出版一波三折,一拖又是多年。最终,长江文艺出版社与胡崇峻签订了《黑暗传》的出版合同。长江文艺出版社社长周百义作为《黑暗传》的责任编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们出版社看好这本书,是因为《黑暗传》将神话传说与历史事实如此有机地组合在一起,前伸及混沌诞生,后延至三皇五帝,上下亿年,纵横八荒,囊括万物,自然流畅,浑然一体,实不多见。

周伯义说,即将出版的《黑暗传》的正文,分为开场歌、歌头、天地玄黄、黑暗混沌、日月合明、人祖创世几部分。《黑暗传》全诗共由四大部分组成。前三个部分可归于巫,第四部分属于史的范畴。正式出版的《黑暗传》比1986年内部出版的版本,诗行增加了一倍左右。比如描写炎帝神农氏一生事迹的诗行由100多行增加到200多行,使神农氏的形象更加高大丰满。诗中还首次提到炎帝神农氏的兄长石年(又叫石莲),这是中国一切史书和传说故事中所没有的。

■《黑暗传》是否成为汉民族史诗的代表作?

华中师大教授刘守华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关于《黑暗传》是否为汉民族“神话史诗”,是十多年来引起人们争议的焦点,这也是无法回避的一个话题。我和袁珂先生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阅读胡崇峻拥有的全部资料并了解到它流传的文化背景之后,认为它可作为“汉民族广义神话史诗”来看待。后来虽有人发表文章提出异议,但是我们仍坚持《黑暗传》的“史诗”说。

“史诗”本是出自希腊文的外来语,其传统定义和标准从《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样的希腊英雄史诗中引申而来。千百年来学人沿用这一传统定义,不敢越雷池一步,于是弄得许多国家因没有这类“史诗”而在文化创造力上遭到贬抑。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民间文艺学家开始打破这个洋教条,除肯定藏族的《格萨尔》,蒙古族的《江格尔》和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为杰出的英雄史诗之外,还提出西南许多少数民族中间,流传着古朴神奇的“神话史诗”或“创世史诗”,它们是一个“神话史诗群”。我正是受到了这一发现的启示,才将《黑暗传》与它们捆绑在一起给予评说的。因为不论就其内容、形式、文体特征以及存活的民俗文化背景来看,这些作品都十分接近,显而易见属于同一类型的口头文学。如果无法从根本上否定中国学者的“神话史诗”说,以及被公认的西南少数民族的众多“神话史诗”作品,那么,同它们在这个“神话史诗地带”上连体共生的《黑暗传》所具有的“神话史诗”特征,也就难以被否定。

■《黑暗传》能证明什么?

文学评论家、民俗学家刘锡诚先生在介绍记者采访时说,汉民族历来被说成是缺乏想像力和叙事传统的民族,历史上没有长篇的叙事诗产生和保留下来。早在20世纪20年代,学术界就有人说过,中国民族是“一种朴实而不富于想像力的民族”,缺乏想象瑰丽的神话和铺叙故事的长诗。全国解放后,我们的民间文学工作者在鄂西北和华东吴语地区等汉族居住地区搜集到了几十部有相当规模的叙事长诗,而且这些叙事长诗的流传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500~700年前的明王朝时代甚至更早。《黑暗传》的搜集出版,再一次有力地证明了汉民族不仅是一个富有想像力和叙事传统的民族,而且是一个拥有包含着创世神话在内的史诗作品的民族。

■《黑暗传》属于何种史诗?

中国社会科学院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博士研究员朝戈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大体而言,“史诗”有两种:民间口传的史诗和文人书面史诗。很多学者认为,史诗是在世界上许多地区都有发现的样式。特别是口传史诗,不同民族的史诗传统,无疑具有各自的特色,但也共享许多“通则”。在规模上,我们就没有听说能把只有十来行的短诗叫做史诗的。在“取态”上,史诗往往具有“崇高”、“神圣”的品性。史诗主人公多是神或者英雄,他的英勇业绩往往构成了史诗故事的主干。在呈现方式上,史诗所涉及的,往往是关乎部落或民族的命运,甚至是整个“世界”,而通常不叙述琐碎的日常生活冲突。等等。最后,史诗多为韵文,也有散韵兼行的。散文体的史诗,也能够观察到。  朝戈金说,一个民族即使没有史诗传统,也可以是伟大的民族;一个作品即使不是史诗,也可以是伟大的作品。《黑暗传》是不是属于“史诗”,我没有深入研究。读者可以通过阅读,自己得出结论来。我的看法是,它是“史诗”,或者叫“神话史诗”,还是不算史诗,都不影响对它基本价值的判断。

中国社会科学院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南方室主任刘亚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史诗应是在群体文化的土壤上,由民间艺人集体创作出来的,如果是为了某个宗教的教义宣传而创作的,就不能完全肯定地算是很原始很纯粹的史诗。对待民族史诗,我们应有严肃的态度,认定一部作品是否是一个民族的史诗,不光要看其文本,还要看其产生的过程,和作品在该地区或者该民族中的地位。《黑暗传》是否可以代表汉族的史诗?《黑暗传》具体属于何种性质的史诗?还应得到更多专家和学者研究和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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