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架与“汉民族创世史诗”《黑暗传》(二)

远近闻名的年轻歌师陈切松
19岁的无敌歌师
或问日月怎团圆?
黑暗混沌多少年,
才有人苗出世间?
玄黄老祖传混沌,
混沌传盘古,
九番洪水三开天,
才有日月星光现。
伏羲女娲传人烟,
千秋万代往后传。
我们租用的小型面包车从松柏镇出发,左盘右旋,穿越神农架的腹地向西前行。沿途溪流潺潺,满目葱茏,原始植被随处可见,从阔叶树到针叶林、箭竹林、高山草甸的树种植被变化让人感慨大自然的神奇。学者们认为,尽管不能确定神农架是否是《黑暗传》这部民族史诗的发育地,但独特的地理环境却让神农架成了《黑暗传》最后的庇护地。
在林区松柏镇出发的时候,中国科学探险协会会员、独立电视制片人姜勇就告诫我们到神农架腹地旅行不要掉以轻心。为了找到胡崇峻极力介绍的会演绎《黑暗传》的年轻歌师,我们还是毅然上路。我们的汽车第一天的夜晚9点只到达一个叫干沟的地方,这里离大九湖已不到20公里。因为听说前面下雨有几处塌方,路况不明,加上司机也疲惫不堪,所以我们在这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地方住了下来。
第二天,我们用了2个小时从干沟赶到了大九湖这个神农架最西边的高山乡。大九湖海拔1700米,是一块高山平原,现在,这里已被林区管理局辟为高山湿地保护区。群山簇拥下,阡陌纵横,草场连绵,面积竟然达到7000多亩。可以看见农民的牛和猪在高山草场上悠闲地吃草,好一派闲适气韵。相传1000多年前,薛纲的铁兵铠甲曾在此屯兵,彼时旌旗猎猎,战马嘶鸣,那可能是大九湖历史上最热闹的一瞬。但时光荏苒,一切归于沉寂,现在全乡仅有2000多人,还赶不上城里一个中型工厂的人数。
我们终于看到蔚蓝色的天空、洁白翻卷的云层。司机对我们说,你们看这里像不像西藏。是啊,大九湖的天空和西藏真是太像了!给我们带路的农妇脸上就泛着两朵可爱的高原红。她刚40岁就已经有了孙子,还从未到过松柏镇,“再走三四个钟头,就是重庆的巫溪县了”。我们突然想起行前在资料上看到这里是著名的川鄂古盐道,巫山大昌的盐巴曾经从这里通过马帮运送到汉江流域甚至湖南的一些地方。
当我们找到陈切松时,他正在帮村主任拔萝卜,一辆东风大卡车正等着装运。因为大九湖高海拔的小气候条件十分适合发展反季节蔬菜,农户的主要收入来源也在这上面,每月大概能收入到1000元左右。陈切松是一个十分精干的小伙子,言谈举止和眉眼之间露出的自信和城里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但他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他的家就在草场边上的上坝。
小陈家门口的地里种满了玉米和向日葵,我们就坐在阴凉下聊起他的身世和《黑暗传》,陈给我们讲自己从小喜爱读书,但小时候家穷,没钱买书,就到处借书看。那时农村也没有像样的好书,这样就接触到很多手抄的东西,包括歌本。因为天资聪颖,外加生得一副好“声气”(嗓音),深受外公喜爱,外公是有名的老歌师,平时陈切松就跟着学了不少唱腔和唱词。
外公去世时,把自己珍藏使用的《黑暗传》留给了17岁的外孙。就是这部书让学者产生了兴趣。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外公王昌海是下谷土家族自治乡人,而《黑暗传》号称“汉民族的创世神话史诗”。是《黑暗传》的流传广影响力大,连土家族人都喜欢,还是另有奥妙?
出于各种原因,我们没能亲眼见到他收藏的《黑暗传》,据说被他房县的表弟借去了。迄今为止,这部给研究《黑暗传》的学术界带来震惊的书也从未示过人。陈切松说,“这部书是皮纸,有2300多页,超过1万行的内容,从字迹上看像是雕印,保管完好,有许多胡老师没有的内容”,“一大半是讲盘古开天之前的事,至于开天后有了光明就不能再称为‘黑暗’,应该是‘红暗’,内容甚至包括西方的夏娃、撒旦”。2300多页的书只有1万余行的内容,这让我心中产生了疑问。如果一切属实,那这应该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一部集大成的作品,会为专家们研究《黑暗传》带来很大突破。
陈首先引起专家注意的其实是他以小小的年纪能演唱《黑暗传》的能力。陈切松很早就闯荡江湖,四处谋生,每至一地,遇到有谁家办丧事就爱上去唱两句,慢慢名声就大了。平时是不动真格地唱着玩,19岁时在重庆市的巫山真正比试过一次,从晚上9点到凌晨2点,7个50来岁的老歌师轮番和他一人对阵,从封神、轩辕往上,没有把他看在眼里。陈切松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唱就唱到了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时代,对方再也接不上来,服了气,直喊他“师傅”。
“不是吹,除能熟练全部地演唱《黑暗传》外,我还能即兴表演500多首民间小调,迄今还没有遇到过对手。”他还告诉我们:“8月份林区将要举办民间歌曲演唱比赛,文化局长已亲自给我打电话,邀我一定参加。”
太阳光透过硕大的向日葵照射下来,一缕缕的光线投在人的脸上就形成了一道道阴影。陈切松行走多年,一直唱着其外公版的《黑暗传》,是专家推荐、也是我们见过的最年轻的歌师。采访结束后,在我们的要求下,他为我们演唱了一段《黑暗传》的开场歌,果然嗓音不错,演唱内容也很有文采,可谓熟练流畅,声情并茂,意韵绵长,再次展现了《黑暗传》独特的魅力。两天前他也为胡崇峻演唱了《黑暗传》的部分内容,姜勇用 DV做了记录。

神农架松柏镇老歌师张忠臣,当过道士和中医
汉民族的创世史诗?
一匹荷叶无比大,
一颗露珠叶里荡,
浪荡子一见甚可爱,
一口吞下腹中藏。
海洋里长出昆仑山,
一山长出五龙样,
五龙口里吐血水,
天精地灵里头藏,
阴阳五行才聚化,
盘古怀在地中央。
专家和学者们对《黑暗传》的研究从发现到现在已经进行了20多年,但仍然没有停止,《黑暗传》的不同寻常之处,不仅在于它以口头演唱方式楔入到当地民俗文化中,还在于它存在着多种内容不完全相同的真实可靠的手抄本。在与神农架毗连的湖北房县、保康、秭归,重庆巫溪、巫山等地,同样的山区地貌,极其相似的生活生产方式,所以关于《黑暗传》抄本也不断有新的线索发现,这就使研究工作没有绝对结束的一天。
告别大九湖,我们取道兴山、秭归前往宜昌。
《中国三峡工程报》记者彭宗卫先生收藏有一本清光绪元年的《混元记》(即《黑暗传》)。彭先生是保康县人,他手中的书是在保康乡下一位80多岁的老歌师手中发现的。这个版本保存非常完整,武汉大学人文科学学院博士张春香曾经以此为蓝本做完自己的博士生论文。这个抄本是蓝色的布封皮,宣纸小楷书写。在手抄本的后面甚至有主人王祖文的账目记载。
彭宗卫曾经在保康从事过民间文化工作,熟悉当地的民风民俗,对中国神话也颇有研究,他以为:从地理位置上,保康与神农架地界相连,通往神农架林区的交通必经保康县境内。从文化传统上讲,神农架外围的保康、兴山两县民间的文化素养与文化氛围要比神农架好得多,清同治年间的《保康县志》上就有“惟有农夫最辛苦,唱罢三皇唱盘古”的诗句,透露出一个很古老也极具文化内涵的信息。直到现在,保康民间至今仍流行着皮影、唱阳歌和阴歌等民间艺术形式。阳歌是“薅草锣鼓”,阴歌就是丧歌,在歌师彻夜的演唱中仍然会部分演唱到《黑暗传》的内容。
依此推断,《黑暗传》真正最有价值的抄本可能不在神农架,而在保康县和兴山县境内。或者说,神农架的《黑暗传》的几种资料本只是引出了一个重要线索,人们有理由重视和发掘它最重要的东西。而如出一辙的是,胡崇峻在松柏也这样对我们说过:在保康发现的抄本,文化味儿要浓一些。保康是一个窝子!
《黑暗传》留给我们一个昏暗幽冥的、从来没有文字记载的远古洪荒时代的影子。它是那样的美丽而神秘,遥远又传奇。从国内外大量神话资料的研究判断,7000-10000年前,我们现在生活过的土地上曾经发生过鲜为人知的大灾难,它导致人类几乎灭绝、文明断层。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盘古开天时也许正是沙尘暴、日全食、洪灾等灾难并发的高峰期,极有可能毁灭了史前人类文明。
《黑暗传》是一首歌,也是一个故事。它给予我们一个民族远去的影子,这正是它的迷人之处。但它问世以来带给人们的惊奇与喜悦都还未结束,尘埃落定为时尚早。有理由相信,《黑暗传》将会感动更多的人,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Leave a Reply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